第三十五章
谭帅正在给卡车换零件,刘凯和另外几个人一起帮忙。
弄好了之后，谭帅上车，刘凯催着黎阳道：“快,上来,上来，咱们去兜一圈！”
副驾驶很大,可以坐下两个人,黎阳提了提裤子上车，挨着刘凯坐下,谭帅操纵着车子开动，驶出了大门。
“我们就开着这个车回海城！”刘凯眉飞色舞的说道。
黎阳道，“那车主也是海城的吗？”
“这车是师傅买的,师傅就是车主,当然是海城的！”刘凯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。
黎阳愣住了，他以为刘凯说的是谭帅修的车，原来这车竟然是谭帅买的！
“这、这得多少钱啊？”黎阳的眼睛不自觉的看着车内的一切，十分认真。
“按理说得四五万。”刘凯道：“但是很多零件都是师傅自己花钱买的，好像只给了两万多……”
为了确认自己的话,刘凯转头问道：“师傅,是不是？”
刘凯坐这几次火车，他人都差点被挤成肉饼，实在是难受，现在有了新的工具，就不用遭那份罪了。
把黎阳和刘凯赶下车，谭帅掉头回去干活。
“哦。”黎阳躺平了，心里倒是没有啥遗憾的，这里好，海城也不错，对于他来说，哪里都好，谭帅能回去，就更好了。
展厅最里面还有一架子书，黎阳的手不受控制的拿了两本，付钱的时候，他突然想，这个地方好是好，就是费钱，不宜久留。
这么冷的天，黎阳竟然发现有一群小姑娘吃雪糕，她们一边喊着“冷死了”，一边吃的欢。
衣服比红薯和冰棍可复杂多了，男装女装，西服、牛仔裤、裙子，还有不同的材质，不同的款式……
谭帅帮着改装了好几辆半挂车，没要修理费，修理厂的老板从中牵线，给了一个比较低的价格，谭帅买下了这辆车，然后放在修理厂，开始修，一直到黎阳来，算是彻底全都换修好了。
“两、两万……”黎阳惊讶的一时有点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都这么清楚了,还问我。”谭帅看着前方,转动着方向盘说道。
俩人神情激动的样子，像是这车是他们的一般。
谭帅还要两天才能忙完，他让黎阳和刘凯去市里的店铺看，哪些衣服卖的好，卖的快，然后记下来。
刘凯道：“师傅，你想买啥，我们给你买回来。”
最后，谭帅开着卡车带着他和刘凯去了市里。
“回去。”谭帅说道。
“那当然了！”刘凯道：“我听说有人随便去哪里批发点水果，拿到城里来卖，一个月都能挣一二百块钱！”
黎阳大老远的过来，谭帅不让他在修理厂呆着，说市里有个邮票展会，让他去买邮票。
“回去不用坐火车了！”
收起了笔和本子，黎阳上去打听这雪糕是哪里买的。
黎阳把背后紧紧的贴在车座上，感叹了一句，“要是这东西不烧油就好了，咱们三个一起蹬着走，省钱。”
谭帅在海城修了五年的车，他到这里可不是继续干这个的，直接跟老板说了，只帮忙，不在这里做事。
第二天，黎阳脸都没洗，跑去看那辆卡车，这摸摸，那摸摸，越看那绿色漆，越顺眼，喜欢的不得了。
其实黎阳在海城时，就看到了不少南方运过去的日用品和衣服等等，他仔细都问过价格后，发现自己的床单好像买贵了……
躺在床上的时候，黎阳骨碌过来，问道：“这里这么挣钱，你们还要回海城吗？”
晚上，俩人坐着老爷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回到修理厂，黎阳就问谭帅还有啥事，没事就一起回家。
这种雪糕很特别，没有雪糕棍，盛放在纸碗里面，看上去像是化了，又没完全化，一滩白色的，纸碗外面印着花花绿绿的梅花雪糕的字样。
黎阳倒是明白了，他们开车回去，总不能就两个人吧，要在这边批发东西带会海城卖。
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，刘凯道：“其、其实也没那么容易赚钱，因为来的人太多了，空手回去的也不少，这个我都听师傅的，师傅说回去我就回去。”
做工程的人跟修理厂的老板是老乡，是从老家一起过来挣钱的，看他手艺好，介绍谭帅和刘凯到那里去，就这样，俩人在这里落了脚。
修理厂的老板的小舅子借钱买车来这里想要挣钱，但是他不是那块料，不单没挣到多少钱，卡车还没糟蹋的够呛，被众人劝说着，打算卖车回老家卖电视。
刘凯哈哈大笑，“你知道这车多重不，腿断了它都跑不起来！”
这些小姑娘好像是本地人，口音有点重，黎阳听不懂，只能重新把纸笔拿出来，麻烦她们帮忙写一下。
白天他和刘凯出去做买卖，晚上才回来帮把手，如果有急活，老板就会出钱雇谭帅。
邮票展厅很大，黎阳看的眼睛都花了，刘凯不喜欢这个，跑去了旁边，黎阳一个人在这里看了好久，精挑细选了一些。
来回开了好几里路,黎阳和刘凯一个激动一个兴奋,也没感受出啥来，只有谭帅是在正经的检查车。
谭帅和刘凯二个月前刚到这里时，在路上碰到了一辆出了毛病的工程车，顺手帮着给修了。
买东西的时候刘凯高高兴兴，现在则是捂着脑袋喊疼。
黎阳看了看谭帅，又看了看车。
返回到修理厂,看到谭帅把车门锁上,黎阳才敢相信,谭帅真的买了一辆车，也跟着高兴起来，“咱们在海城只能骑自行车，到这两个月就买上了卡车……这、这里这么好挣钱啊！”
对于挣钱的事情，黎阳十分感兴趣，拿出了本子和笔，接下来的两天，开始观察和记录。
一边在本子上写数，黎阳心里一边想，如果海城里那些讲价厉害的大娘们知道这个事情，她们会怎么样。
因为卖冰棍挣了大钱，黎阳还准备夏天再继续干这个，所以他有点好奇，这个雪糕真的有这么好吃吗……
和刘凯一边打听，一边找，黎阳终于在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了这家雪糕店。
这里的雪糕并不是在冷库里冻好的，而是现场制作，店里有几个小姑娘在等着，黎阳站在后头垫脚看。
操作台后面放着几个桶，桶里有个容器，容器和桶之间放着冰，两个小伙子使劲摇动铁杆，容器里面的白色越来越粘稠。
后面的柜子上摆着一个木头柜子，柜子上彩色电视正在开着，里面有画着妆的女生用夸张的语气喊道：“梅花雪糕，真的真的超好吃……”
看到前面的姑娘给了五角钱，没有找零，只得了一碗雪糕，黎阳转身出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黎阳又出现在雪糕店，花了五毛钱，买了一碗梅花雪糕。
晚上回去，三个人一起品尝了梅花雪糕。
“冰的牙疼。”刘凯捂着腮帮子说道。
“甜的粘牙。”谭帅这样评价。
只有黎阳一个人在认真的思考，这种雪糕不管是样式还是味道都跟冰棍不一样，口感也不同，他问过了，人家说这里面有黄油和奶油什么的，材料多，所以才这么贵。
后来，黎阳又趁着雪糕店人多的时候去了几趟，看到他们是用奶粉和各种材料掺杂，利用冰融化吸热的原理制作的雪糕。
雪糕店放着香岛梅花雪糕的广告，生意特别红火。
从他们放的原材料的数量来看，这个雪糕可真是太挣钱了！
黎阳想，他们海城绝大部分的人可能听都没听过这个雪糕的名字，拿到他们那卖，会有这么多人买吗？
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个，就到了回家的时候。
虽然黎阳和刘凯记录了半天，但是谭帅并没有在这里批发衣服，而是开车带着他们去了穗城。
离开的时候，修理厂的老板跟谭帅交换了联络方式，也表达了想要挽留的诚意，但是被谭帅客气的拒绝了。
黎阳去B市坐过汽车，但是汽车和卡车不一样，卡车更高，坐在副驾驶，感觉自己离地面很远，这种感觉挺特别的。
他们最先到的是穗城下面的小县城，在这里，黎阳第一次知道，原来县城能这么热闹。
因为历史和地理位置的缘故，穗城的商业气息一直很浓厚，这些小县城承接了香岛一些企业的转移，工业发展的特别迅猛。
纺织、服装、塑料、五金、家用电器、钟表、制鞋、电子厂等等一个接着一个，这些工厂很多的产品都是要出口的，在国内并不出售，所以黎阳他们之前看也没看到，听也没听说。
卡车用缓慢的速度从这些工厂门口经过时，黎阳和刘凯的脸上都是满满的惊讶，虽然这些工厂没有长寻坡上面的规模大，但是看上去生机勃勃，充满了干劲。
粗略的数了一下，这么一个镇，大大小小的厂子竟然有四五百家！
这个数字实在是太惊人了！
他们停在了这个小镇，谭帅联系工厂批发了牛仔服装，因为卡车上装了好几个油桶，所以放衣服要特别小心，黎阳花了半天的功夫，把每捆衣服都包的严严实实。
刘凯十分豪迈的对黎阳道：“这里面的衣服，你随便挑，哥送给你！”
他敢说这话，是因为批发衣服里面有他的钱。
刘凯跟着谭帅南下挣了不少钱，但是临走的时候，刘凯的妈妈找谭帅，托付他别让自己儿子身上装太多钱，要不他会变着法花出去，所以刘凯吃饭时候是真的没钱付账，他的钱都在谭帅手里。
谭帅问过他，这些钱是他原封不动的带回海城，还是一起批发衣服。
刘凯当然选择批发东西回去卖，这样又能挣一笔！
其实刘凯并不懂卖东西，但是他相信谭帅，师傅觉得批发衣服能挣钱，那就一定能挣。
黎阳没挑，他觉得还是先拿去买，他有校服可以穿。
下一个小镇主要生产灯具，不管是木头的、玻璃的还是塑料的，甚至有那种像桌面一样大的灯，虽然没有连接电，但是可以想象到，亮起来之后是多么的壮观。
之后还有生产家用电器的，家具、花卉，涂料……
黎阳数过，他们经过的第四个县城工厂最多，他在报纸上也看到过，这个地方受到过表彰。
当时他以为是个多大的地方，没想到竟然还没他们老家县城大，制造出来的产值却能抵数百数千个城镇。
黎阳真切感受到了制造业的强大。
谭帅又批发了夹克衫、西装、运动装，休闲装，鞋，经过涂料之乡时，黎阳买了十几罐漆，绿色的，还有红色的。
经过的每个镇子都在没日没夜的生产，这繁荣的景象，让人也容易受到感染。
等过了穗城，这种心情就慢慢平复下去了，因为周围的一切又回到了常见的模样。
卡车几乎装满了，他们这才开始往北开，朝着回家的方向。
黎阳是第一次知道开车也是很累的，谭帅和刘凯轮流开，这样都能休息。
黎阳看着刘凯开车也手痒，问道：“能不能教教我。”
手里握着方向盘的刘凯显得十分狂妄，他道：“你的腿能够到刹车吗？”
黎阳穿的棉裤，外面套着裤子，有点臃肿，看着腿短，他在副驾驶把自己的裤子脱掉，伸了伸，“我觉得能够的到。”
“那你得问师傅，看师傅让不让你开。”刘凯道。
谭帅正坐在副驾驶睡觉，黎阳暂时就闭上了嘴巴。
刘凯又道：“我觉得师傅应该不会同意的，怕你开到沟里去。”
眨了眨眼睛，黎阳想，下次还是等刘凯坐在副驾驶时候，再跟他说话吧，这家伙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，说话的语气咋听都有点欠揍！！
往北走，城市看上去灰突突的，跟穗城那边相比，差了太多的活力，黎阳他们到一个地方买饭的时候，那里竟然只收粮票。
没有办法，他们只能花钱找人换粮票，然后再去买饭。
虽然有点折腾，但是这个粮食小吃部里面的馅饼香的让人差点咬掉舌头，价格还不贵。
这回黎阳真的忍不住了，他跟谭帅说了一声，用了八斤粮票跟人打听，这馅饼是咋做的。
小吃部是国营的，但是做饭的师傅手艺是自己的，黎阳的粮票打动了他，仔细的告诉他怎么和面，怎么调馅。
做饭的师傅是个特别老实的人，拿了粮票觉得过意不去，还想退回去两张，黎阳忍着心痛告诉他，这个馅饼值。
走的时候，他们在小吃部要了十斤馅饼，路上吃不完，回去可以热热，这样的天气，吃不完也不怕坏。
不管路况好不好，他们都不半夜赶路，有时候还会特意等车队，花点钱住进当地的运输大队，不是屋子里，而是在车厢里头。
因为车上的货太多了，得守着才能安心。
身体下面是各种衣服，上面是被子和军大衣，怀里抱着一个热水袋，脚下夹着一个，前半夜还行，后半夜就有点遭罪了。
黎阳不愿意一个人睡在驾驶室，他也在车厢里头，把头蒙住，睡着睡着，就跟个毛毛虫一样拱到谭帅身边。
谭帅本来就只是浅眠，被拱醒之后，伸手把黎阳怀里和脚下凉下来的热水袋扯出来，然后重新给他包起来，黎阳才慢慢停止哆嗦。
回家的路漫长而又充满了期待。
出乎刘凯的意外，谭帅答应了教黎阳开车，但是得回海城，赶路不能闹着玩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刘凯就在旁边听着，因为手里没有方向盘，他对黎阳道：“太好了，回去你有不会的地方，我可以教你。”
“你不怕我开到沟里？”黎阳问道。
“怎么会呢。”刘凯道：“你学习这么聪明，开车也难不倒你！”
说到学习，谭帅问黎阳期末考试怎么样。
“成绩还没出来。”黎阳道：“不过我感觉英语和语文进步很大，谭哥你买的书和录音机很管用。”
刘凯在旁边嘀咕，“学习好的人，说话都这么好听吗？”
卡车到了海城，黎阳都忍不住欢呼出声。
摇下车窗，狠狠的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，黎阳被冷风呛的咳嗽了好几声，眼泪花都出来了，但是依旧高兴的很。
因为家里装不下这么多货，卡车开到了南山这边，因为天还没亮，工人不在，他们三个把车上的东西搬到了屋子里面。
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了，黎阳和刘凯都一直咧着嘴。
有点遗憾的是，他们住的地方太窄了，卡车没法开回去，只能先留在这里。
坐上公交车，看到熟悉的长寻坡，黎阳有种回到老家的感觉。
拎着大包小包，跟路边的小商贩们打着招呼，黎阳脚步越来越快，他忍不住回头想让谭帅快点，却看到人就在身后。
黎阳龇牙，笑道：“终于到家了。”
谭帅抬头看小小的房子，脸上流露出从来没有过的神情，从前这里只是个睡觉的地方，现在可能真的可以只称之为家了。
二十多年过去了，他才有了别人刚出生就有的家。
这个家跟房子没关，他心里很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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